第七章 镜启玄章-《云衢万象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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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朝霞灿灿。
夺目的晨曦如金箭般自玉鲲山脊跃出,瞬息间铺满天地。
金辉抚过波光粼粼的月照湖,将整片水域染成熔金之色;晨风扫过层层叠叠、一望无际的芦苇荡,苇浪翻涌如银海,沙沙声里夹着破澜河上孩子们的嬉笑打闹——又是一日寻常的烟火人间。
李长宁坐在自家田埂上,却无心看这晨光美景。
他佝偻着背,粗糙的双手无意识地搓着一把干土。
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,像流逝的时光,抓不住,留不下。
田里的稻子长势正好,青翠的叶子挂着露珠,在晨光下闪闪发亮。
可李长宁眼里只看得见病榻上妻子蜡黄的脸。
“一病穷三代啊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如裂帛。
李长宁本是宝瓶洲人。
二十多年前,那地方遭了天谴般的奇灾——无缘无故,平地大旱。
不是寻常的旱,是地里“吭哧吭哧”冒白烟的邪旱。
井水一夜干涸,庄稼在田里自燃,吓得村里人四散逃命。
他那时不过十三四岁,跟着人流迷迷糊糊逃到扶摇洲玉鲲山玉鲲村,跪在陈春水门前哭了三天三夜,才换来一亩薄田的租约。
那是活命之恩。
后来他勤勤恳恳,多租了一亩水田,盖了土房,娶了陈春水的庶女,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。
他以为苦日子到头了,谁知妻子突然病倒。
好在这些年有些积蓄,抬到齐静升处一看——说是小病,吃几副药就好。
可药钱像无底洞。
李长宁每天睁眼闭眼,脑子里都是铜板碰撞的声响。
《诗经》里说:“凡民有丧,匍匐救之。”可真正轮到自家头上,才知这“救”字有多沉重。
“姑父!”
一声爽朗的呼唤将他从忧思中惊醒。
李长宁抬头,见院口走来个俊朗青年,正是陈家长子陈长福。
青年脸上带着热切的笑意,阳光照在他身上,整个人如青松般挺拔。
“诶,长福啊!”
李长宁慌忙起身,连连弯腰,“担不得,担不得这称呼!”
他是陈家的租户,娶的又是庶出女,在这讲究嫡庶尊卑的朝代,哪里当得起主家长子一声“姑父”?
陈长福却不在意,几步上前扶住他:“姑父太客气了。听说姑妈病了,家父特地让我来请——请您与小禹晚上来家里吃饭,我母亲已备好饭菜,省得您再操劳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全了情面,又给了台阶。
李长宁张了张嘴,想推辞,可看着陈长福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容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——那时陈春泽提着滴血的刀回村,一夜之间杀尽仇家,用推车拖着尸体从村尾到村头,血痕蜿蜒如蛇。
全村人吓得闭门不出,几个庶弟以为田产无望,谁知陈春泽竟将新得的田地一一分给他们,只说了一句:
“嫡庶之间,本是同气连枝。”
从那以后,“陈家大爷”四个字,在玉鲲村就有了不一样的重量。
李长宁顶着大太阳,却莫名打了个寒战。
他勉强挤出笑容:“那……那就叨扰了。”
黄昏时分,李长宁带着儿子李仙禹踏入陈家新宅。
转眼三年,扩建的宅院,如今气象大不相同。
宅子坐北朝南,呈规整的长方形,前院全铺了青石砖,两侧摆着几对石锁——最小的也有百十斤,最大的那个,李长宁估摸着不下三百斤。
“李家莫不是真有练武的法门?”
他暗暗心惊,想起这些年李家人越发矫健的身手,越发深邃的眼神。
穿过前院是正院,中心砌了一方青石围成的水塘,几尾肥硕的青鱼悠游其间。
水塘后是五间正房,飞檐翘角,青瓦覆顶。
左右厢房对称分布,游廊相连,廊柱皆用桐油刷过,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《礼记》有云:“君子将营宫室,宗庙为先,厩库为次,居室为后。”看这宅院的格局,陈家分明是照着士族大户的规制来的。
陈长青已在正院等候。
他今年十八,身量比兄长更高,肩宽背阔,站在那里如孤峰峙立。
虽然还未娶妻,可那沉稳的气度,已让人不敢小觑。
倒是陈长福,前些日子刚娶了姜家次女,如今已是成家立业。
晚宴很丰盛:腊肉炒野菜、清蒸月照湖的淡水鱼、炖得烂熟的鸡肉,还有一盆香气四溢的糙米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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